他顿了顿,似在说服亲卫,又似在说服自己,“且士卒疲惫至极,若再强行军,不用夏贼来攻,自己便先垮了。
在此休息两个时辰,喂马、饮水、清点兵甲,天黑前务必赶到铁岭。”
“喳。”佐领不再多言,挥手布置警戒哨。
多尔衮寻了一棵歪脖子老树,背靠树干坐下。
亲卫递来一块干硬的饼子和半袋水,他只喝了一口水,饼子原封不动递了回去:“分给伤兵。”随后便闭上眼,不再说话。
连日逃亡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疲惫,更是意志的剧烈消耗。
从大宁卫到开原,从开原到如今这荒野,短短十余日,他失去了大半生积攒的兵权、声望,也几乎失去了所有自信。
大夏那堵沉默推进的“铁墙”,那连绵不绝的火铳齐射,还有曹变蛟骑兵疯狂而有序的冲锋……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重演。
不知何时,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。
多尔衮靠着粗糙的树干,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……
他梦见盛京。
崇政殿前的广场上,阳光灿烂。
皇太极端坐龙椅,面含笑意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阿济格、多铎——他最牵挂的幼弟,正站在自己身旁,一如既往地咧着嘴笑,满脸桀骜不驯的生机。
“十四哥,等打下了北京,你得把乾清宫让给我住!”梦里的多铎这样说道,语气骄横,却带着只有至亲才有的亲近。
多尔衮想回答他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他只是看着,看着大清的旗帜在无数城头升起——北京,南京,太原,西安……全天下,都是他们的牧场和猎场。
没有大夏,没有那支令人恐惧的铁甲火铳军队,没有孔有德那双永远低垂、让人看不透的眼睛。
只有征服,只有荣光,只有满洲铁骑无敌于天下的旧日幻梦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!”
多尔衮猛地睁开眼。
梦境的残影还盘踞在脑海中,那温暖的阳光、弟弟的笑声、不可一世的征服者骄傲,都与眼前冰冷的现实形成了残酷对比。
他怔怔望着低垂的、布满铅灰色云层的天空,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。
“王爷!王爷!”亲卫佐领急促而压低的声音将他彻底拉回现实。
那张满是尘土和焦虑的脸占据了视野,“王爷恕罪!有紧急军情!”
多尔衮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呵斥——何人如此大胆,竟敢惊扰本王休憩?
然而手掌刚抬起一半,便僵在半空中。
他看见了佐领眼中那压抑不住的惊恐,那是比面对大夏骑兵时更加复杂、更加令人不安的神色。
“何事。”多尔衮的声音恢复了冷静,却透着冷冽的寒意。
佐领喉结滚动,艰难开口:“前方哨探回报……发现大队人马正向我方急速靠近,旗号是……是汉军旗!为首者,是恭顺王孔有德!”
“孔有德”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多尔衮心头。
他霍然起身,动作之猛竟让这位久经沙场的统帅也感到了瞬间的眩晕。
他扶住树干,眼中迸发出可怕的怒火:“孔有德!这个反复无常的叛贼!他在开原临阵脱逃,害我大军崩溃,如今竟还敢来追本王?!”
“王爷!不止是追!”佐领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,“我军哨探被他们的前锋撞上,拼死逃回一人,他说……他说孔有德的人马正兵分两路,一路正面扑来,另一路……已向东北方向迂回!这是……这是要包围我们啊!”
包围。
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,击碎了多尔衮残存的所有侥幸。
他原以为孔有德不过是趁乱逃命,寻机往南投奔大夏,或是流窜为寇,万没想到这个他从未真正瞧得起的“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