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依旧穿着那身恭顺王的品级甲胄,甲片上溅着几滴新鲜的血迹,不知是谁的。
他望着多尔衮,神情平静得近乎麻木。
“孔有德!”多尔衮声音嘶哑,却仍带着王室贵胄的倨傲与愤怒,“你这反复无常、背主求荣的贱奴!本王当初就该将你碎尸万段!”
孔有德没有辩解,没有动怒,甚至没有回避多尔衮那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。
他只是静静听着,等多尔衮骂完,才缓缓开口:
“王爷,您恨我,应该的,我确实对不起您,对不起大清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起伏:“可是王爷,您有没有想过,当年我在登州起兵,是被谁逼反的?明廷。
我渡海投金,是想活命,想带着弟兄们活命。
这些年我替大清打明军,打朝鲜,打蒙古,手上沾的血不比任何满洲将领少。
我图什么?图大清能真心把我们这些汉人当自己人?不,我图个活路。”
“可现在,活路没了。”孔有德终于抬起眼,与多尔衮对视,那双曾经永远低垂、看不出深浅的眼睛里,此刻竟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坦然,“大夏的火器您见识过了,大夏的兵制您也领教了。
清廷完,是迟早的事,我只是想让跟着我的弟兄们,死得晚一些。”
多尔衮冷冷盯着他:“你以为大夏能容你这叛了明又叛清的三姓家奴?”
“容不下。”孔有德答得极快,甚至带着一丝苦笑,“登莱那笔账,大夏迟早要算,我不指望他们饶我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所以我今日来杀您。”孔有德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王爷,我需要一份投名状,您的人头,是我带着这几千弟兄活下去的唯一本钱。
成王败寇,自古如此!”
多尔衮沉默了。
他忽然笑了,笑声沙哑而凄凉,不知是自嘲还是对这个荒唐世道的最后蔑视。
他没有再骂,也没有求饶。
他扶着树干,缓缓站直了身子,扬起手中那把已经卷刃的顺刀。
孔有德后退一步,微微侧过头,不再看他。
“送睿亲王上路。”
他话音落下,早已蓄势待发的汉军士卒一拥而上。
刀光如雪,吞没了那道依然挺立的身影。
战斗结束,荒野重归寂静,只余乌鸦盘旋鸣叫。
亲兵小心翼翼地将多尔衮的尸身抬到一旁,用一面缴获的八旗旗帜草草覆盖。
孔有德独自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,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际,久久不动。
“王爷……”一名心腹参将走到近前,压低声音,“盛京那边,还有咱们各营将士的家人……”
孔有德没有回头,声音平淡:“开原溃败的消息传到盛京时,我曾派三批斥候,日夜兼程,拦截所有从开原方向北去的信使。
第一批拦住了,第二批……也拦住了,多尔衮派去报信的人,没有一骑能过铁岭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,盛京至今不知我们在开原临阵溃逃,更不知我们在此截杀睿亲王,各家的家眷,暂时还是安全的。”
参将明显松了口气,但仍忧心忡忡:“那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?”孔有德终于转过身,目光扫过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,声音低沉,“接下来,不能回盛京,也不能贸然南投大夏。
找个地方,隐蔽驻扎,等待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大夏打进盛京。”孔有德一字一顿,“等他们拿下盛京城,处置了那些满洲贵胄,接管了全辽……届时,我们这些反正来归的汉军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不是被饶恕的生机,是死得体面一些的生机。”
他望向南方,那里是开原的方向,也是大夏的方向。